前两天在嘉兴一个客户那边喝茶,聊着聊着就说到了铝罐这事。
那个老板姓周,做包装铝材的,给国内好几家饮料厂供罐身料。他跟我说最近在谈一个大单子,是给某国际品牌的可乐罐供料,但对方要求提供铝板的针孔度检测报告和氢含量数据。
周老板说:“班总,你帮我看看,我这炉子出来的铝水,氢含量到底能不能压到0.1以下?客户要这个数。”
我说你先别急,让我看看你的精炼工序。
这事说来话长。咱们今天就聊聊日本熔炼炉在饮料罐、瓶盖这些薄板铝材生产里头,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。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不一定全,都是这些年我在客户现场攒下来的。
一罐可乐背后,藏着多少道门槛
咱们平时喝可乐,拉开拉环咕嘟咕嘟就下去了,很少有人会想这个罐子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其实薄板铝材这个行当,门槛比很多人想象的高得多。普通压铸件,成分差一点、里头有几个针孔,问题不大,反正铸件厚,不影响用。但罐身不一样,可乐罐的壁厚最薄的地方只有零点一几毫米,薄得跟纸似的,里头要是有个微小的气孔或者夹渣,冲压的时候就直接破了。
我有个客户早些年吃过这个亏。他们从国内一家厂进了一批3104合金的罐身料,结果上线冲压的时候,废品率飙到了百分之十几。后来一查,铝板里头氢含量超标了,大概在0.2到0.25之间。铝液里的氢在凝固的时候析不出来,形成微小的针孔,冲压的时候就现形了。
那一批货损失了大概三四十万,老板气得在车间里骂了一个下午。
铝合金熔炼的时候,氢气主要来源是水汽跟铝液反应。炉料如果不干燥、精炼气体含水、车间湿度大,氢含量就蹭蹭往上走。做普通铸件,每100克铝液含氢量小于0.2毫升就差不多了,但做罐身料,得压到0.1毫升以下才行。
这是第一道门槛。
日本的炉子,赢在了“在线处理”
说到这,就得说回日本品牌的熔炼炉了。
以前咱们国内的铝板带厂,很多用的是老式反射炉,熔好了倒进保温炉,再铸锭。除气靠的是人工往铝液里吹氮气或者氩气,效果怎么样,全看操作工当天的心情。师傅心情好了多吹一会儿,心情不好少吹一会儿,出来的铝锭质量不稳定。
日本那边不一样。以UACJ为例,他们在福井的工厂,熔炼炉和铸造线之间嵌入了在线连续熔体处理系统——铝液从炉子里流出来之后,经过在线除气、过滤,一气呵成,氢气和非金属夹杂物被连续不断地清理掉。这套系统适用于罐材、汽车材料、航空材料等对洁净度要求极高的产品。
我记得有一年在苏州一个展会上,碰到UACJ的一个技术负责人,我问他你们那个在线除气系统,氢含量能稳定控制到多少。他说他们产线上在线测氢仪实时监控,数据直接进系统,超了就报警调整,不用等人发现。生产出来的罐身料,下游冲压厂拿去做拉伸测试,废品率比行业平均水平低好几个点。
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本事,是整个产线设计的事。
成分控制,窄窗口里做文章
再说成分的事。
易拉罐罐身用的主流合金是3104,罐盖和拉环用5182或者5052。3104的成分要求挺严格的,硅大概0.19到0.30、铁0.40到0.50、铜0.10到0.23、锰0.80到0.95、镁1.1到1.27,每个元素的窗口都很窄。
我做炉子这么多年,成分这事深有体会。合金成分稍微偏一点,下游性能就可能出问题。镁高了强度上去但成形性下降,铁高了容易产生粗大化合物影响表面质量,锌高了虽然能提高强度但控制不好也麻烦。
日本在这方面的研究做得比较早。有一项专利提到,在450℃以上530℃以下对合金铸锭做均质化处理,能显著改善罐盖料的成形性。这种温度区间和时间窗口的控制,没有长期的工艺积累根本拿不准。
而且他们的熔炼炉设计本身也在为成分均匀性服务。炉膛结构、搅拌方式、加料顺序都有讲究。不像有些老炉子,熔出来的铝液成分分层——底下的镁多,上头的镁少,浇铸出来的铸锭一头成分偏一头成分偏另一头,下游轧出来整卷铝板性能不一致。
连续铸轧,日本起步最早
说到铸锭,还得提一句连续铸轧。
咱们国内很多铝板带厂,还是先铸大板坯、锯切、铣面、加热、热轧开坯,工序一大堆。日本那边,UACJ早在1944年就开始用连续铸造技术了,是日本第一家。后来一步步发展,能铸出日本最大级别的板坯、一次同时铸造超过40根圆锭。
连续铸轧的好处是把铸造和热轧两道工序合在一起,铝水直接进轧辊,出来的就是板带了。能耗低、流程短、成品率高。
我印象比较深的是,UACJ福井工厂这两年还在搞数字化转型,把数字化系统从铸造设备拓展到热轧机和冷轧机。人家不只是造炉子,是把整条产线当成一个系统在优化。
回收料的应用,日本走在了前面
再说一个最近特别火的话题——回收铝。
铝罐的回收率很高,据行业数据,特种铝包装凭借90%以上的回收率和低碳排放优势,已经成为替代塑料包装的核心力量。每回收一吨铝,可以节约95%的能源,减少94%的温室气体排放。
但回收铝用多了,问题也跟着来了。杂质累积、成分控制困难、熔体质量不稳定。国内很多厂子用回收铝,只能做低端产品,做不了罐身料这种要求高的东西。
日本那边,神户制钢2024年跟住友商事、大和制罐、三得利这几家合作,用低碳排放铝材生产易拉罐,碳排放量比普通铝罐减少了25%。神户制钢负责铝板生产,大和制罐负责制罐制盖,三得利用来做啤酒包装。从熔炼到制罐到灌装,整条链串起来了。
国内这两年也在追这个方向。龙口南山铝业申请了一个高回收铝比例5182合金罐盖料的专利,回收铝料占比70%到80%,通过控制MnFe质量比和在线除气加陶瓷过滤器联合净化,含氢量也能做到0.10以下。说明这条路国内也在走,而且走得还不慢。
说到底,技术积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
前两天周老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他把精炼工序改了,在线除气系统换了新的,又找第三方测了一次氢含量,已经能稳定在0.08到0.1之间了。那个国际品牌的单子,初步意向已经拿下来了。
他在电话里挺高兴,说回头请我喝酒。
我说行,但我喝不了多少,一瓶啤酒就脸红。喝罐装的可乐也行。
挂了电话我就在想,饮料罐、瓶盖这些薄板铝材的生产,看着是个小东西,其实背后是熔炼、铸造、轧制一整条技术链的较量。日本品牌在这个领域深耕了几十年,从熔体净化到连续铸造到成分控制,积累了一整套技术体系。
但国内这几年进步也快。回收铝应用、在线除气、双蓄热燃烧,该上的技术在慢慢上。差距还有,但不是追不上。
只不过技术这玩意,急不来。就像铝水里的氢气,不是靠一个设备就能解决的,得从炉料干燥、精炼工艺、在线监控、操作规范一层层抠。少抠一层,针孔就在那儿等着你。
——技术这玩意急不来,就像铝水里的氢气,不是靠一个设备就能解决的,得从炉料干燥、精炼工艺、在线监控、操作规范一层层抠。少抠一层,针孔就在那儿等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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